我因此带领我的朋友走进树林
——————歌德
那一年的秋天过于漫长,在自我哭泣的行走中,我几乎忘记了冬天。它甚至占领了春天的一部分。在我的印象中,那一年春天来得太迟了,我第一次在漫长的幽暗的穿越中体会了岁月消失的恐惧,有时候软弱起来,在感伤中,我以为春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我等得太久。
我始终没有敢写大二那一年有些遥远的出走,那时候我毫无心情,生命像一堆枯干的稻草。直到一年以后,慢慢的恢复过来,我才发现那一次出走损害了我本质的活力。在偶尔穿插过的人群里,我遥想那些陌生的面容下拥有怎样的时间,怎样的遵循着自己内心的规则。在时间与时间柔软的摩察中,柔和进生活的温度,你会体会到福克纳所说的“忧伤和虚无”,在这种软弱里,福克纳冗长缓慢的表达方式再也适合不过,这个人把在树林里培养的蘑菇般带着潮湿的忧郁写进了他所有的句子中,这种气质是他一个人的。他描述的密西西比河上那场悲剧的爱让我记起一个吻和它的主人,在这种怀想里,水上的故事切合了我,切合了那片洋溢在医院外面的阳光,这里带着水的气息:温情的甜蜜的永远。
我一直害我记述这些事情会在感情上伤害我血肉相连的哥哥,他一直害怕我突然消失,突然得不知所措,突然的就伤害了所有的人。但是阅读到福克纳之后,我想这个人为我指点了一条道路:孩子,记下你所想到的,记下你曾见过的,然后忘记它们。这是永生的罪孽和福祉,你无可代替。
那一年秋天我究竟做过什么,我忘记了。总结起来就是:独自离开学校,逆流而上在湄公河和一群工人行走,然后穿上袈裟,成为和尚,然后回学校,脱下袈裟。在昆明见到哥哥的时候我无言,在路上我无言,回到学校也无言了。记得那天到达学校的黄昏很冷,我走在校园中一切都如此陌生。我鲜艳的袈裟不能掩盖憔悴的面容和精神,我看着校园里有好多人来来去去,像是影子,在摸着自己的灵魂前进;我看见我身边的笑容,我的老师,我的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朋友,我以为那时候我消失了,只剩一个空壳,在穿越虚无的宁静,在成为我的鲜艳的袈裟的影子。
回到学校之后崔和张红拉去吃饭,看着他们,我感觉空空如也,再后来,我大病,倒下,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在梦中闪过很多人的脸庞、很长的旁边有树的路、很多人的故事,我醒来,然后睡去,做一会儿梦,又醒来,像是整整过了一个世纪。
那天早上太阳很温暖,医院里静悄悄的。我一个人看着门外医生来来去去的脚步发呆。像史铁生说的那样,在春天失恋或者生病是很合适的事情,在万物不停的舒张中,你突然看到生命欲望的残忍。那种念头让我恢复了清醒,我像一个一无所求得人,在那里思索着人们追求的秘密。在沉思中,一个平凡的女孩闪了进来,说她平凡是因为她一看就是那种安静的,不会出风头的女孩,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我们互相探视着,像是要用眼神来打破宁静。我不认识她,那是似曾相识的面孔,像是我农村的一个邻居的女孩,眼睛里很安静,有点脸红,扎着两个马尾辫。我们保持那样静止的状态好长,她站起来,
“很疼吗?”
“是”
“累不累?”
“累”
“能好起来的”
“是”
“送你一个礼物”
我想那时候我被一种朦胧的东西隔绝了与世人的交往,我对于世界的感情在路途和梦里被吞食,那种人世的温暖在春天的阳光里我竟然感觉不到,我认为我的神经枯死了。那个女孩走到床边,突然低下头来,她吻了我。深深的,轻轻的,伴随着我莫名的感觉,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停留过。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没有留下名字,没有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我看见我的身边,多了一本新的书,没有任何笔迹,刚买来得,是虹影的《饥饿的女儿》,她和这本书一样,朴实无华,却有着生涩而动人的华丽。
在之后的日子里,这本书成为了我的一个秘密。我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何要送我一本书,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何有那个奇怪的意味深长的吻,就如我那个秋天的行走,毫无理由,却又死不得不走,我们都被某一种积蓄很久的感情牵引着,被心底的声音喊着,慢慢的接近某个地方,然后返回,然后遗忘。我想她已经忘记这个吻和这本书了。
后来一个同学问我关于虹影的作品的看法,我说我没有看过,我只知道她首先是一个失败的诗人,然后才是小说家。在《饥饿的女儿》这本书里,我看到一个女人成长的秘密:每个女人第一次的感情接触将唤醒她们沉睡的触觉,由此开始扩散开去,像一场烟花:在水上的,凄艳萧索;在城市里的,空洞华丽;在山上的,朴实而神秘,带着内心曲折的讯息。
我想那个女孩如我一样来自山村,并喜欢在某个角落里看书,喜欢毫无来由的大睡特睡,小心翼翼的过着朴素的校园生活。后来的一年里,我一直想在人群里发现那一个女孩,看到她安安静静的读书,写字,优雅的生活。像那一天里,她安静的闯进一个病人的房间,留给他一个吻。然后离去,在这个校园中,我们如未曾见过。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独自歌,独自为王。我们被忧伤的虚无洗过,固定,难以改变。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1994353